“我今天去了王昭仪那里。”她枕在他臂弯里,声音很轻。
这间屋子里,只剩她落在他寝衣上的那滴泪,无声地洇开。
高澄感觉到了,但什么也没说。心里那根刺好像已经被拔出,不会再疼了。
“吵架那次,我说你的那些话,对不起。”元玉仪看着他的眼睛,眼底没有闪躲。
他看了她很久。然后抬起手,把她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胸口。她贴着他的心跳,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,只一点。他的手指极轻极缓地抚过她的发丝。
元玉仪听罢,喉咙一阵酸胀。和她想的没错,这绝对是实话。不想记得,是因为记得会疼。不会忘,是因为由不得他。
过了很久,高澄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。“你说的没错。”
高澄顿了顿,把手臂枕在脑后,望着帐顶。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。“后来她没闹过。”
她想起王昭仪能摇着团扇坐看花开花落,把那些盛宠与冷落都熬成一盏温吞的茶。换她,她做不到。如果有一天高澄盛宠另一个女人,让她眼睁睁地看着,会比杀了她还难受。她会恨他,会恨那个女人,会想让他们都去死。
“嗯。”高澄闭着眼,呼吸已经平稳。
高澄睁开眼,低头看她。她正仰着脸,目光越过他的下颌,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帐顶。
月光如水,钉在帐顶。远处的更漏声、虫鸣、巡夜侍卫衣甲偶尔的细响——所有属于夜晚的声音都退到了人世之外。
“到底跟你说什么了?”
元玉仪没有再说话,他也没有。有些话不需要被原谅,只需要被接住。她说出了他不肯承认的事实,而他收下了,这比任何宽慰都更重。
她想起初见那一晚他说的“眼中死寂”,仿佛在说“我也是”。他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——那个四岁就被父亲用箭指过的孩子,那种被至亲推向深渊之后,对整个世界都不再抱有期待的空洞。他从别人的恐惧和顺从里见过很多种眼神,唯独没有见过这一种:不是畏惧,不是讨好,是毫无保留的同类相认。
这话她不会说。
夜深了。晋阳的夏风比邺城凉,从窗棂间漏进来,裹着庭前柏树的清苦气息。床榻帷幔随风浮动,月光被切成细碎的银片,落在帐顶,落在他们交迭的影子上。
高澄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风停了,蝉鸣也歇了一瞬。
高澄睁开眼,低头看她。她没看他,只是望着帐顶。他的手从她后腰滑上来,捏住她的下巴,力道不重,却让她没法再偏过头去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
高澄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不想记得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不会忘。”
高澄看了她一会儿,松了手。沉默了片刻。
“阿惠。”
元玉仪还是不说话。
她忽然觉得,孝瓘早逝的生母,很可怜,但也很幸运。
高澄停了一息。“母亲没有躲。就那么抱着我坐在地上,看着父王。后来段荣追上来,抱我上马。”
“阿惠。”
“你还记得吗,我们第一次的夜晚。你说我眼中的死寂让你觉得真实。”
“那是我第一次骑马。那天风很大,他的臂鞲是牛皮的,磨得很旧了,蹭得我脸疼。”
“嗯。”高澄闭着眼,手臂收紧,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。
“原来,你也死过一次。”元玉仪的声音很轻,终于拼上了这块等了很久的碎片。
元玉仪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“中箭那次,如果我死了。多年后,你还会记得我吗。”她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帐顶,声音很轻。
又停了很久。
高澄下巴抵在她发顶,没有再说话。
“你那时候为什么那样说?”
元玉仪主动开口,声音发颤。“她以前很得宠。当然,这不是她说的,是众所周知的事。我们今天只是闲唠家常。”
高澄闭着眼。“她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旁人都看见他站在顶峰的不可一世,却没人问过他脚下的路是怎么走的。有些东西是从漏风的墙和冻硬的路上长出来的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,风从四面八方来,没人替他挡过。
又沉默了。
她把脸贴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很久没有说话。她的经历和他恰恰相反,但殊途同归。
像两块在乱世中被摔碎又自行拼凑的残片,在彼此身上认出了自己的裂痕。都在最该被庇护的年纪,被扔进了乱世的洪流。
风停之后,整座院子像屏住了一口气。
元玉仪抬头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睛发酸。他不是天生的贵族,她知道。
“四岁。父王叛了杜洛周,带着全家逃亡。我那时坐不稳,总从牛背上跌落。母亲把我拽上去,我又掉下来。好几次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早已风干的旧事。“父王在前面骑马,回头看了我们一眼。然后抽箭,搭弦,对准了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