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和小性子的女人,如今已然脱胎换骨,成为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、为自己和孩子们撑起一片安稳天地的经营者。而我,曾经也自认为是她的依靠,是这个小家庭的支柱,虽然那份依靠最终被现实证明,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稳固,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摇摇欲坠的。
“你好,欢迎光临。需要喝点什么吗?”
付了钱,我接过取餐铃,没有在吧台前等待,而是转身,径直走向店内最靠里侧、光线相对稍暗一些的角落位置。那里有一张靠着书架的单人小桌,旁边是一盆高大的龟背竹,宽大的叶片正好能提供些许视觉上的遮蔽。这个角度,既能相对清晰地看到吧台区域的动静,又不太容易被正在忙碌的她直接、频繁地注意到。我拉出椅子坐下,藤编的椅面有些凉。我将那个小小的取餐铃放在桌角,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,时不时地、装作不经意地投向那个在吧台后娴熟移动的熟悉身影。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手机,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,却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我开始更仔细地、近乎贪婪地观察她。几年不见,时光和生活的重量,到底还是在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上、身上,留下了无法忽视的痕迹。最触目惊心的发现是,当她偶尔低头擦拭台面,或者侧身整理货架时,我能看到她挽起的、光滑发髻的边缘,以及额角鬓边,已经悄然出现了许多刺眼的银白发丝。那些白发在吧台明亮的射灯照耀下,闪着细碎而倔强的光,与她依旧保养得不错、皮肤光洁的脸庞形成了鲜明到令人心酸的对比,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年来,她独自一人拉扯孩子、经营店铺所经历的不易、辛劳与无数个焦虑失眠的夜晚。一个女人,尤其是一个曾经也算得上漂亮的女人,早早生出华发,总是格外让人唏嘘。
尽管如此,前妻显然依旧在精心打理着自己,努力维持着体面和良好的状态。我看到她暂时解下了深色的围裙,挂在一边的挂钩上。里面穿的是一件质感很好的浅灰色修身棉质t恤,简约的基础款式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,但柔软贴肤的面料妥帖地勾勒出她依旧保持得相当不错的身体曲线。腰身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纤细,胸型也依旧饱满挺翘,将t恤撑起美好的弧度。下身是一条白色的牛仔热裤,短裤的剪裁干净利落,裤边带着自然的毛边,恰到好处地露出她那双笔直而匀称的腿。她的腿部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紧致而有弹性,在店内暖黄色灯光的照射下,泛着细腻的光泽,充满了成熟女性特有的活力与韵味。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色经典款板鞋,整套打扮休闲、舒适,又不失时尚感与小心机,透露出一种随性而自信、努力向阳的生活态度。尽管那早生的白发刺眼地提醒着岁月的严酷,但她的整体状态——挺拔而不显疲态的站姿、利落熟练的动作、眼角眉梢尚未被生活完全磨去的神采与偶尔流露的、对待熟客时真心的笑意——依然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,充满了一种从内心支撑起来的、不受简单数字定义的生命力与美感。她依然是个走在大街上,能轻易吸引旁人目光的、富有魅力的女人。
我的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,轻轻地、却准确地刺了一下,随即传来一阵微妙的、下沉的钝感。但紧接着,一股自嘲般的、近乎荒谬的轻松感又弥漫开来。这样也好。真的,这样最好。难道我还期待她能认出这具全新的、与她记忆中的前夫天差地别的皮囊吗?那才是真正的天方夜谭。
“一杯……生椰拿铁,少冰,谢谢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刻意放得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点模仿年轻女孩点单时常见的、略微轻快的语调。我随便点了一杯菜单上显眼的招牌饮品,视线避开了她的眼睛,装作在看旁边的价目表。
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,心中感慨万千,五味杂陈。时光虽然无情地偷走了她的部分青春,染白了她的鬓发,也在她清澈的眼眸底留下了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疲惫阴影,但那份属于她骨子里的、清秀中带着一股不服输韧劲的风采依旧,甚至因为这些年独自闯荡的历练与沉淀,褪去了少女时代的青涩与依赖,增添了几分过去不曾有过的、沉静而独立的吸引力。这样的她,让我感到陌生,又隐隐觉得,这或许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。
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出头、理着清爽干净短寸头的男子走了进来。他个子中等,身材结实匀称,既不显瘦弱也不过于魁梧,属于那种经常锻炼保持得很好的体型。他穿着一件合身的藏青色翻领polo衫,面料挺括,下身是一条熨烫平整的卡其色休
就在我看得出神,思绪飘远之际,饮品店的门再次被推开,风铃轻响。
前妻的声音传来,清晰,平静,带着服务行业特有的、恰到好处的热情与距离感。她已经完成了手头的工作,转过身来,正面对着我所在的柜台方向。脸上带着标准的、训练有素的微笑,那笑容礼貌,平和,甚至可以说得上甜美,但眼神是空的,没有焦点,只是程序化地扫过面前的顾客。她的目光就这样平静地、毫无波澜地掠过我脸上,没有停留哪怕零点一秒,更没有惊起任何属于“熟悉”或“辨认”的细微涟漪。仿佛我,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、她每天要接待几十上百位的、陌生的年轻女顾客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