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出几步,却又停了下来。
顾琇的话仍旧压在她心头。
“顾琇。”
侍女应声退下。
“若我离开,他便会死心么?”
她无法回答。
玉娘回到房中,径直走到桌边坐下,许久没有动,也没有唤人掌灯。
顾琇答得很快。他并不打算用一句虚假的安慰敷衍她。
沉昭动作定住。
玉娘似乎已经睡熟了,脸颊还残留着酒意熏出的薄红,唇瓣润泽,呼吸间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。榻尾的薄毯滑落在地,他俯身拾起,抖开后覆向她身上。
“阿昭……”
“但总好过你留在这里,继续给他希望。”
玉娘递给她一封折好的短笺。
那双眼睛缓慢睁开,睫羽像两把细密柔软的小刷子,在昏暗里眨动了几下。她的目光起初还是散的,茫然地落在他胸前,随后一点点向上,终于聚拢在他的脸上。
“回长安吧。”顾琇道,“等你真正想清楚,再决定自己要去哪里。”
夜深以后,阿乌进来添了一次灯油。
阿乌说她下午要了酒,喝得不算少。他原只是担心她醉后难受,亲自过来看一眼,却没料到会撞见这样的情形。
温热柔软的身体骤然贴近。
“我们要走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她甚少用这样的语调唤他。
启程前夕,天色难得晴朗。
他回头看她。
房门合拢后,玉娘仍坐在原处。
毯角刚落到她腰间,玉娘的睫毛便颤了颤。
玉娘沉默良久。
他从来不逼她,也不以自己的付出索取什么。正因如此,她才可以一日又一日地将那个问题搁置下去,仿佛只要自己不去触碰,一切便仍能维持原样。
“未必。”
他定了定神,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,放缓脚步走到榻前。
顾琇神色未变。
玉娘望着他,神色复杂:“我觉得,你与从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。”
她不能接受沉昭的心意,却又舍不得他真正走向别人。顾琇那句“问心无愧”,的确尖锐,甚至近乎残忍,可她无法否认,他击中的正是自己最不愿承认的私心。
玉娘闭着眼,脸颊蹭过他的衣襟,声音含混得近乎呢喃
话已经传出去了,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。
侍女低声问:“娘子要带什么话?”
“替我去见顾大人。”
远处覆雪的山脊映着残光,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。城墙与屋脊却沉在渐浓的暗色里,唯有檐角、窗棂和院中枯瘦的枝桠,仍被余晖镀着一层温暖的金。
玉娘却像没有听见。
远处传来阿乌唤她的声音。
——玉娘,你究竟准备如何待他?
“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她只是……不能再留在这里了。
玉娘看了他许久,仿佛仍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假。
沉昭喉结动了一下,低声道:“是我。”
那点可耻的侥幸让她无处可逃。
暮色一点点沉下来,窗外的风穿过回廊,吹得檐下铜铃时响时歇。
“好。”
她眉眼间尽是酒后的慵懒,衣衫微乱,却美得近乎惊心。
玉娘转身欲走,经过顾琇身侧时,她低声道:“再让我想一想吧。”
顾琇并不是她决定离开的理由。
这一夜,玉娘难以成眠。
天色将明时,她唤来一个侍女。
可早已无法复原了。
她撑着榻沿坐起来,身子晃了晃。沉昭下意识伸手去扶,她便顺势向前倾来,双臂环住他的腰,将整个人埋进了他怀里。
她低下头,掌心覆上小腹。
沉昭的心意,她不是不知道。
玉娘仍坐在窗前,膝上放着魏琰送来的信。她重新看了一遍,又依照原先的折痕将信收好。
玉娘闭上眼,只觉得身体沉得发坠,神思却像抽离出去,悬在半空,冷眼看着坐在窗前的自己。
沉昭僵在原地,手仍悬在她肩侧,迟迟没有落下。
尾音被酒意拖得绵长而柔软,像一根细钩,猝不及防地从他心口挠了过去。
西边的云层被夕阳一寸寸烧透,先是淡金,继而转作浓烈的橙红,铺陈在庭州辽阔的天幕之上。
“我只是从前没有这样逼过你。”
光穿过半开的窗扇,斜斜落进屋内。玉娘侧卧在软榻上,半边身子陷进锦褥里。乌发散落肩背,衣襟也因酒后的困倦松了些。一条腿蜷在裙下,薄衫贴着身形,随着呼吸缓慢起伏。
残光与暮色交错覆在她身上,将肩颈、腰肢与裙下的曲线揉成一笔柔软的墨痕,宛如画中横陈的春山。
沉昭停在门边,目光落在她身上,一时竟忘了移开。